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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原蒙古族的生存“变形计”
[ 玉溪网   发布时间:2020-07-16   进入社区    来源:玉溪日报 ]

编者按:我们即将迎来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,即将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。《高原蒙古族的生存“变形计”》一文,叙说高原民族700余年沧桑历史,展现了改革开放以来高原蒙古族人的划时代跨越,深情描绘新时代兴蒙乡的辉煌巨变和美好前景。玉溪日报今日刊发此稿,以飨读者。

□  孔祥庚  文/图

记不清多少次,我曾到通海曲陀关寻幽访古,追思元朝蒙古族大军在这片土地所遗留下来的历史遗迹,伫立在这个丰饶的地方,让悠悠的思绪飘到700多年前的历史风云中。

据史书记载,元朝蒙古族大军踏上云南这片土地的时间是1253年。那时,南宋王朝依然存在,云南之北的四川仍在南宋的统治之下。元朝统治者为了实现迂回包围南宋的战略,派忽必烈率兵十万,从西线抵达金沙江,乘牛皮船和木筏渡江,挥师进丽江,攻入大理,灭掉了统治云南300余年的大理国,顺利完成了南北夹击南宋而最后统一中华民族的大业。此后,元朝把云南作为重要的战略之地,派驻众多的蒙古族诸王,重兵把守,固守万里南疆。今天的通海县曲陀关,就是当时的一个军事、文化重镇。

历史无情却有情,随着元朝的衰亡,大多数蒙古军队及其家眷都被明军消灭,唯有蒙古族大军的一支后勤部队被历史无情地抛弃在云南高原之上,与当地各民族和睦相处,成为云南唯一的成吉思汗后裔,也是今天云南26个世居少数民族之一。

遗留下来的蒙古族后裔,自称喀卓人,他们从此经受了数百年严酷的生存考验,艰难地完成了他们的生存“变形计”——从牧民变成渔民,又从渔民变成农耕民族,还有一部分变成擅长建筑的工匠。

他们最早从曲陀关迁移到杞麓湖畔,成为杞麓湖最早的开发者。据考证,“杞麓”是蒙古语,翻译成汉语是“水里生长出来的石头”之意。在当时,这些被蒙古军队遣散下来的军人和眷属,为了生存,为了躲避政治和异族的迫害,他们逃遁到一个被汉人称之为“海河”中的一个孤岛之上。在他们的眼里,这个孤岛是一个“水里生长出来的石头”,光秃秃的,没有什么可食的东西。很显然,面对生存的考验,他们的梦想产生了。

一个蒙古族老人无数次对年轻人叙说:古时候的杞麓湖,水连着天,天连着水,无边无岸。有两个喀卓(蒙古)小伙子坐在湖中的一个大石头上,看见一个汉族老爷爷乘坐着一块犀牛皮在湖中漂荡。同时,老爷爷也看到两个喀卓小伙子生得壮实、勇猛,非常可爱。老爷爷很高兴,就邀请他俩一同去游湖。三个人站在犀牛皮上,飞速向湖心漂去。很快,他们的眼里就出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寺庙,它漂泊在湖心,整个庙宇都是用金子铸的,光芒四射,把杞麓湖映照得晶莹剔透,美不胜收。老爷爷慢慢把犀牛皮靠近寺门,然后带着两个喀卓小伙子,走进庙宇。里面一个人也没有,闪动的金光让两个喀卓小伙子兴奋不已。他们对老爷爷说:“别走了,我们就住在这里吧!那么多的金子,让我们怎么花也花不完啊!”

“不能,不能,我们赶快离开这里。”老爷爷边说边把他俩拉出寺门,跨上了犀牛皮。未等他俩站稳脚跟,那座金光闪闪的寺庙就在他们面前消失了。老爷爷心平气和地对他俩讲:“那不是一座真实的寺庙,而是湖里的鱼儿用嘴‘哈’出来的影子,我们把它称为‘鱼抬寺’。这湖里没有金子,但里面游动着如同金子一样宝贵的鱼儿。”从此,喀卓人得到启示,学会了造船、拉网、打鱼、捞虾,开始在杞麓湖上谋生活了。

现在,人们发现,喀卓人为了感谢他们心目中的神仙——那位在湖上漂泊的老爷爷,他们虔诚地在小娃娃佩带的帽子上,镶嵌上一个铜圈和金牌,铜圈上的图案就是“鱼抬寺”,金牌上则雕刻着“老爷爷”的肖像。

可是,让喀卓人想不到的事终于发生了。数百年后,杞麓湖水急剧下降了六七十米,“水里生长出来的石头”变成了一座富饶美丽的“凤凰山”。最为神奇的是,当杞麓湖的水位大约下降20米时,他们由牧民变为渔民;当水位大约下降40米时,凤凰山下露出了一片一片的泥滩。喀卓人不得不从山腰迁至山麓和平地,开始接受更大的磨砺和考验。他们在芦苇丛生的沼泽地里打桩垒坝、移沙填湖、插秧割谷,开始了他们最陌生的农耕生活。数百年之后,他们把湖边大片沼泽地变成了数千亩良田,使蒙古族聚居地变成了“鱼米之乡”。

沧海桑田,岁月如梭。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他们真正巨变为当家做主的民族,新中国成立之后,他们真正地站立起来,完全嬗变成了一个南方民族,并靠党的民族政策,建立起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云南省唯一的蒙古族聚居地——兴蒙蒙古族乡。

这个地方不仅是“鱼米之乡”,这里的蒙古族也不仅仅是纯粹的渔民和农民。在历史上,许多蒙古族人从其他兄弟民族那里学会了建筑技术,诞生了许多能工巧匠。传说,有一位名叫旃勤的蒙古族人,他的建筑技艺非常高超,带领蒙古族同胞到各地建盖房屋,靠工匠手艺过日子,因此被后人神话为鲁班的弟子,并将他命名为“旃班”,把每年农历四月初二定为旃班收徒的鲁班节。此时,无论泥工、木工、石工,凡是外出的工匠,无论路途多么遥远,都要返回家乡庆祝鲁班节。

据调查,清代和民国期间,蒙古族工匠参加建造了通海秀山古楼、聚奎阁、清真寺、个旧宝华山云庙、开远弥勒寺、蒙自四角楼等古典建筑,还参与建造了昆明南屏街兴文银行、翠湖卢汉公馆和震庄等中西合璧的建筑。

今天,在蒙古族世代居住的凤山脚,仍可以看到他们修建的230栋古民居,点缀着许多小庭院、小菜园、小花园。他们最具有代表性的建筑是红墙黄瓦的“三圣宫”,门楣和屋顶都装饰着苏鲁锭(蒙古语意为矛)。整座宫殿前低后高,三进三层,最低处雕刻着元、明、清时期的10块碑刻和大量文字图片,中间展示着蒙古族从北方大草原迁徙到兴蒙乡的历史变迁,最高处供奉着成吉思汗、忽必烈、蒙哥汗三圣塑像,显得庄重威严,给人一种强大的历史感。

兴蒙乡花街古巷
兴蒙乡花街古巷

兴蒙乡的蒙古族群众靠工匠手艺闯天下,历史悠久,代代相传。其中,走得最遥远的是官进昌。他18岁被云南省第三建筑公司录用为工程师,36岁代表中国建筑工程师的翘楚赴非洲马里等国家援建各种工程,历时三年多,享誉建筑界。第二个是杨自修,他曾经被遴选为中国援外工程队的领头人,率领工程人员赴老挝长期施工。关于杨自修的经历,我曾听到这样一些真实的故事:有一次,云南有关人员赴老挝考察,先参观老挝万荣水泥厂、钾盐矿,再参观万象人民大会堂。此时,几位考察人员谈论起当年挑选援建这些项目的往事,那一年,国家决定派昆明水泥厂援建老挝万荣水泥厂,但挑选建筑工程师却十分慎重,从云南省建筑公司到全省各地的工程师,一个一个地遴选,一个一个地审查,没有显著建筑实绩者都没有资格入选。在最后入选的工程师里,却有几位蒙古族工程师,其中一位就是杨自修。由于他有过硬的工匠技艺,在建好老挝万荣水泥厂之后,他又率领蒙古族建筑队先后赴越南、缅甸等国家,承担过多项援建工程。

改革开放以来,全国各地都在大干快上乡镇企业。村村点火,处处冒烟,以致全国各地呈现出五轮驱动、万马奔腾的动人局面,而兴蒙乡却独辟蹊径,凭借自身在建筑业上的传统、优势、技术和实力,人人带着泥刀、斧头闯荡四方。许多蒙古族木匠、瓦匠、泥水匠师傅很快被蒙自、开远、个旧、玉溪等市县的建筑公司及大型国有企业云锡工程公司、省建筑公司等单位录用并成为技术骨干。1988年,正式成立“通海县蒙古族建筑公司”,下设三个建筑施工队,数百名蒙古族工匠承建了各种类型的厂房、车站、影剧院、体育馆、医院、宾馆等多层或高层建筑。此后,他们的建筑施工队扩展到8个,承接工程地域也由通海扩展到昆明、个旧、蒙自、开远、石屏、新平等地,许多地州市县的标志性建筑,如景洪外宾招待所、昆明水利设计院、玉溪行署办公大楼等,都是出自兴蒙乡蒙古族工匠之手。他们所承建的工程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,从未出现过不合格工程。

正当兴蒙乡蒙古族古建筑工程队崛起之时,国家传统古村落的修缮、恢复、重建工程也在华夏大地兴起。这支建筑队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,在通海、建水、石屏等国家级、省级历史文化名城里,常常看见蒙古族工匠在古民居、古寺庙、亭台楼阁里忙忙碌碌的身影。比如在石屏,有座民居叫十二个天井,一方天井便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四合院,天井四周有四间底房、四间楼房。十二个天井又是十二座四合院构成的建筑整体:飞檐斗拱,瓦缝参差;直栏横槛,廊腰缦回;雕龙画凤,朱楼翠帘,犹如一座辉煌的宫殿。坐南向北的中轴上是三方大天井,东西两面各三方天井,还有三个形状不一的小天井将东中西的通道紧密地连接起来。在连接十二个天井走廊上的家训、名言、诗书画等雕刻,犹如一座博物馆。专家认为,类似的民居是人类社会不可复制的艺术品。蒙古族古建筑工程队参与了这座古建筑的保护修缮。另外,建水县规划保护修缮20座明清时期的古民居,准备申报世界文化遗产。每一座古民居都是建筑史上不可复制的文化宝库。没有文化的工匠是愚蠢的工匠!没有文化的建筑队及工匠介入类似的高雅工程,反而会给古建筑带来损害。蒙古族古建筑工匠精心地呵护这些民居,也从这些民居的修缮工程中,学到了丰富的优秀传统文化知识。他们在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滋养中壮大成长,全乡拥有16家建筑企业,从业人员近千人,几乎两户农户一名建筑人员。2019年建筑业产值达1461万元,全乡单项人均收入2489元。一个曾经在马背上征战的民族,而今靠建筑产业名扬天下,兴蒙乡也从此成为远近闻名的“建筑之乡”。

近十多年来,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感召力,唤起了一位蒙古族的致富梦,这位神秘人物曾经带着新疆的哈密瓜、甜瓜种子,从内蒙古辗转千里,到处寻找适宜种植甜瓜的乐土,最后在通海附近的曲江坝试种成功。兴蒙乡的蒙古族同胞王绍辉得知后,旋即去取经试种,很快获得了成功。第一季亩产3000公斤左右,每公斤价格达六七元。甜瓜,很快变成了蒙古人的摇钱树。

王绍辉和乡亲们查看甜瓜长势
王绍辉和乡亲们查看甜瓜长势

王绍辉惦念着全乡的蒙古族同胞,他于2008年成立了通海县滇蒙甜瓜专业合作社,亲自担任理事长,并建立了党支部,动员农户种植甜瓜,组织培训,扩大甜瓜种植面积。他动员一贫如洗的杨晓梅参加专业合作社,种植4.5亩甜瓜之后,全家每年收入10多万元,盖起了新房,买了小轿车。建档立卡贫困户赵发明家,在专业合作社的帮助下,用0.7亩田种植甜瓜,很快甩掉了贫困户帽子。不久之前,该乡的第二个甜瓜专业合作社——天盛甜瓜专业合作社及其党支部又宣告成立。资料显示,2019年,该乡甜瓜种植面积发展到1297亩,实现产值3809万元;种植甜瓜的农户1289户,占全乡农户的三分之二,从业人数3800多人。这些从业人员大部分是兴蒙乡的家庭妇女。她们在自己有限的耕地上创造了甜蜜的事业,顶起了兴蒙乡的半边天,创造着一个个传奇的故事。

如今的兴蒙乡,共2179户5871人,虽然只有4.77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,人均耕地仅0.6亩,但他们却在这块土地上,不断改变民族生存的“变形计”,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奇迹:2019年实现地方生产总值(GDP)3.56亿元,人均GDP为60637元,超过全省人均47944元的水平;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4705元,超过全省人均11902元的水平。

700多年过去了,变化的是高原蒙古族的生活与生存方式,而唯一没变的,就是他们从来没忘记自己是来自草原的蒙古族群,他们依然保留着本民族的传统和精神。他们操着一口成吉思汗子孙所特有的口语口音,欢度着自己所特有的节日“那达慕”和“鲁班节”,吃着富有民族饮食文化特色的“太极黄鳝”,跳着奔放热烈的具有高原蒙古族特色的歌舞。人们每次到曲陀关、凤山之麓的兴蒙乡寻幽探访,目睹这些元军后裔们的生产和生活风貌,看着他们虔诚而清楚地指出今天的凤凰山就是过去的杞麓山,听着他们聊叙自己与杞麓湖相依为命的苦难历史及今天的幸福生活,许多人常常被他们现时的生活风采和他们对杞麓湖的依恋之情,感动得潸然泪下。我因此为之而感赋:

蒙古甜瓜帅府香,

天骄巧匠不寻常。

草原万里心相系,

乐土南滇胜小康。

编辑:刘玉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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